一九八七年,
张毅就决定把这草创的水晶玻璃艺术观念工作室,
命为“琉璃工房”的时候,无论张毅,
或者杨惠姗都没有想得太深远,
只是觉得这个在中国商周时期就出现的字眼,充满了憧憬。
琉璃工房选择的水晶脱蜡铸造法,是个表面看起来简单,
实际却极复杂微妙的技法,
三年半,让琉璃工房在经济上陷入一个不知明日为何的困境,
七千五百万台币的投资,却无收入,
每日面对筹钱的问题,张毅竟日焦虑,
而在工作室里,杨惠姗依然每日面对一炉又一炉破碎的琉璃。
有一天,一个十多年不见的朋友,急着找张毅,
跟他谈“琉璃”的佛教概念,
张毅不是个无神论者,但也不是个神秘主义者,
然而“身如琉璃,内外明澈”的观念,让他大为动容。
他开始用他的语言,跟杨惠姗谈他们面对的生命意义;
他们走过的人间的爱恨情怨,
在现实最艰困的时光里,“琉璃”两个字在佛教里的意义,
开始成为鼓舞他们走下去最大的信念。
琉璃工房成立之初,杨惠姗第一件作品,
就是一个佛陀的头像,
后来,这件作品命名为“第二大愿”。
杨惠姗从此之后,毫不停止地临摹所有她接触得到的佛像,
二十年来,超过三百八十尊。
“临摹佛像,或者透过想像雕塑佛像,对我而言;
都是一种乐此不疲的经验。”
在她专注的雕塑过程,想像佛陀那种慈悲,带给杨惠姗极大的抚慰。
一尊一尊的佛像,成了杨惠姗一步一步的自我修炼,
这个曾经是优异的电影表演艺术家的女子,竟由此,
成为近代少见的琉璃佛像的造像者。
一九九八年,张毅突然因为心肌梗塞病危,
杨惠姗第一次深刻地知道什么叫“无常”。
“佛经里提的苦,梦幻泡影,说实话,虽然懂,但是,并不深刻。”
张毅侥幸地康复,
然而,“琉璃”对于这一对朝夕与共的伴侣,
已经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琉璃了。
杨惠姗在她的“无相”系列里,她自己说道:
“生死之苦,原来是这么深沉的体验,然而,你突然知道
什么叫看尽一切本无,而知道当下即是的意义。”
在“无相”系列里,似真似幻的花影,法相,成为杨惠姗的琉璃佛像艺术的新语言。琉璃的材质性格,仿佛天成地诠释了佛教意义里的真意。
2000年,敦煌藏经洞百年纪念,敦煌研究院长樊锦诗女士,
邀请杨惠姗在敦煌研究院展出她的琉璃佛像作品。
樊院长鼓励杨惠姗应该承继中国佛像艺术传统,
樊院长说:“敦煌,现有的洞窟编号管理的有四百九十二窟,但是,那都是过去,在精神上,你应该是第四百九十三窟。”
在莫高,杨惠姗进出在那些曾经是造像的无名佛师居住的北壁洞窟之间,她感触万千,那些仅容身躯的小洞,现在依存的,绵绵不尽,消失的,不知其数。
莫高第三窟的元代的千手千眼观音壁画,
尤其让杨惠姗毕生难忘,
那样绝美的造像,即令今日的科技竟然确定保留不住。
“我希望我能以琉璃永留千手千眼观音。”杨惠姗出了洞窟,
竟自对张毅说。
对张毅而言;心里尽是现实,怎么作?有没有这么巨大的窑炉?要作多久?什么样的投资才够支援这样的工作?张毅估算了一下,乐观地评估,要十八年的时间,至于,资金,更是没有底。
“十八年?我差不多是七十岁了。”杨惠姗笑着。她却随即以近八个月的时间,雕塑出一尊千手千眼观音,然后彩绘还原她心里想像的敦煌第三窟的千手千眼。
“我可以一步一步地作,用我这一辈子去作,我作不完,别人继续去作。”杨惠姗把四米高的千手千眼观音安奉在她的工作室里,她开始着手一米高的琉璃千手千眼观音。
“接着我可以作两米高的,然后是三米高的,
然后是四米高的…… ”
杨惠姗仿佛回到了一九八七年,琉璃工房成立之初,
在台湾莺歌简陋的小玻璃工厂里,连雕塑的地方都没有,
这个从来不知雕塑为何物的女子,
只能坐在门口小院子的水沟旁工作,
黄昏,蚊子围绕,蚊香驱之不去,
她一手挥赶,一手雕塑着她一生第一件的佛像。
能不能做到?从来不是她关心的,
她只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着。